中国哲学

引　言

哲学与中国哲学

学习目标

本模块旨在帮助学生了解中国哲学的特质、基本论域及其主要内容。

哲学在今天的汉语中已经是很常见的词汇了。但“哲学”名义在中国的确立，不过才一百多年的历史。我们知道，“哲学”是个翻译的名词，对应的是起源于古希腊、发展于欧洲的一门学问。西方哲学史大家都耳熟能详，也知道西方哲学的主要领域，如形而上学、知识论、逻辑学、伦理学、政治哲学等，其发展线索有脉络可循，由古希腊罗马哲学一变而为基督教哲学，再变而为近代哲学，三变而为古典哲学，四变而为现代哲学甚至后现代哲学。其形态千变万化，问题层出不穷，很难一言以蔽之。这也就意味着要想给哲学下一个简单的定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当然，这并不能让我们逃避给哲学画像的责任。譬如，哲学显然不同于科学和宗教，它追问实在、知识、价值和意义，追问宇宙和人生的根本问题。它的方法也和科学不同，更多地体现为思和辩、分析和论证。

哲学之名起源于欧洲，但哲学不等于欧洲哲学。在欧洲之外，世界很多民族都有自己的哲学传统。近代以来，随着西方学术的系统输入，哲学作为一个专门的知识领域也在中国逐步确立。所谓中国哲学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中国哲学指所有在中国开展的哲学研究和活动，主要包括，马克思主义哲学和西方哲学的输入和研究、中国哲学历史和问题的梳理、现代中国哲学的开创等。这几部分的工作各有侧重，但交织交融，互相促进。狭义的中国哲学指历史上中国哲学家的思维成就。本书所讲，限于狭义的中国哲学。一般认为，中国哲学开始于先秦诸子所代表的百家争鸣时代，并发展出汉代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等丰富的形态。历史上，中国哲学有自己的发展脉络和思想逻辑，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哲学精神。但作为一个学科和知识领域的中国哲学是在比较的视野中建立起来的。这个名义之所以能够成立，显然是因为中国知识领域中有与西方哲学类似的东西。这也就决定了中国哲学建立初期有依傍西方哲学的特点。有结构上的依傍，有义理上的依傍，更有精神上的依傍。就如同佛教刚传入中国之初依傍道家和玄学一样。依傍则不免有舍弃、有委曲、有转折，中国哲学的问题和精神难免被遮蔽，于是转而开展出追求中国哲学内在逻辑的自觉，即自觉地从中国社会、历史、文化和思想出发，探讨中国哲学的核心旨趣。这个工作，一方面意味着对于历史上中国哲学的重新理解，另一方面也必然和当下的哲学活动密切相关。本书立足于中华文化主体性，以中国哲学问题为线索，呈现中国哲学基本的义理结构和精神旨趣。

本模块学习时长：4学时。

思想要点

思想要点1　中国哲学的特质

1.现世关怀

古希腊哲学始于对万物本原的探索，并进一步发展出形而上学、自然科学和逻辑学等理论知识，与此同时，伦理学和政治学等实践知识也相继兴起。亚里士多德讨论古希腊哲学的产生，特别强调惊异、闲暇和自由三个因素。与之相比，中国哲学诞生在礼坏乐崩的失序背景之下，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强烈的现世关怀，特别关注政治、伦理和生命等领域。忧患意识成为中国哲学产生的主要动力。从中心之忧到中心之思，救世情怀发展出不同的救世方案，凝练为不同的救世智慧。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名家、阴阳家等莫不如此，如《淮南子·・要略》所说，诸子皆起于救时之弊。这让中国哲学更多地呈现出实践哲学而不是纯理论或思辨哲学的品格。亚里士多德那里作为物理学之后的形而上学，并没有出现在中国哲学之中。如果说中国哲学有形而上学的话，那也是作为政治学或伦理学之后的形而上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冯友兰把内圣外王视为认为中国哲学的主题。

2.秩序主题

中国思想在哲学时代之前，就表现出强烈的秩序关怀。《尚书》通过尧舜禹形象的刻画，突出了天地人秩序的塑造，并归之于《洪范》的“彝伦攸叙”。《诗经》强调“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礼乐作为三代文明最伟大的创造，则是古典秩序的直接表现。承继中华文化的核心关怀，面对社会巨变导致的秩序崩坏，秩序重建成为哲学时代开启之时的基本问题。诸子百家提出不同的秩序设想，并在追问秩序之本的过程中穷究天人、会通古今，建立其各自的哲学体系。李约瑟曾经说：中国思想的关键词是秩序，尤其是模式。相比于存在问题在传统欧洲哲学的中心地位，中国哲学的确更留意秩序问题。张岱年在《天人五论》中特别对秩序下了一个定义：“指众事物之众位置之相互关系而言，谓之秩序。”他引用宋代哲学家张载的话说明秩序的意义：“生有先后，所以为天序；小大高下，相并而相形焉，是谓天秩。天之生物也有序，物之既形也有秩。”按照张岱年先生的理解，秩序主要指事物的位置和关系。不过，构成秩序的一个突出要素还有对事物、事物的位置和关系的命名。而在秩序的背后，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即价值。不同的价值决定了对事物的不同理解，也就决定了事物的位置和关系，因此也形成了不同的秩序。所以，秩序的核心要素是事物、位置、关系、命名和价值。所谓秩序，也就是根据一定的价值来组织和安顿事物，从而实现多样性的统一。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哲学的重要概念范畴，如道、德、理、天、太极、法等都具有明显的秩序色彩。中国哲学主要表现为秩序哲学的形态。

3.天人之学

人间世的强大引力，造就了中国哲学的现世品格。但整体上来看，中国哲学言人必及天，言天必及人，具有明显的天人之学特征。继承前哲学时代就形成的天地人的思维框架，哲学时代对人的理解始终安放在天地所代表的宇宙视野之中，对天地或宇宙的理解也聚焦到人之上。以人性为例，既是人之所以为人者，又是道或天之所以在人者。天道与性命相贯通，彻上彻下。秩序既是生于人、合乎人的秩序，又是本于天、合乎天道的秩序。宇宙秩序、政治秩序、伦理秩序和心灵秩序既彰显中国哲学的不同维度，又有机地统一在一起。天人之学塑造了中国哲学的基本倾向，也就是张岱年先生说的“不作非实在的现象与在现象背后的实在之别”，不主张“自然的两分”，而主张天人合一。这个特点也让自然世界成为人化的世界，始终未能从人的世界中独立出来。因此，当我们研究中国哲学的时候，要充分考虑其特质，更慎重地使用在欧洲哲学那里常见的宇宙论、本体论等框架。

思想要点2　中国哲学的五大论域

以哲学问题来梳理中国哲学，主要包括五大论域，即宇宙、人生、历史、政治和名理。要说明的是，这五大论域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不可绝对分割。之所以做出这个区分，主要是出于论述的方便。

一是宇宙。关于宇宙的讨论可以称为宇宙论，但这是天人之学形态下的宇宙论。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指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之内的所有事物构成的整体，包括人和物，以及内在于其中的结构和秩序。儒家、道家、阴阳家等都有非常丰富的宇宙论思想，关注宇宙秩序及其原理，并形成了以道器、有无和理气为中心的关于合秩序宇宙的思考。

二是人生。人的生命、生存方式和意义，是中国哲学的重要内容。以人情、人性、人心、人伦和人道为中心，儒家关注对合乎人的秩序与合秩序的人的塑造，以伦理为主的具有普遍性特征的人道上达天道，内通心性，以节制人情。道家则以自然的精神化解伦理的束缚，以多样性对抗普遍性，强调个体的自得自适，主张各任其性，各遂其生。

三是历史。中国文化具有发达的历史意识，体现在中国哲学中，历史也成为天道在时间中的展开之所，发展出独特的历史哲学。无论是五德终始说、三统说、三世说，还是皇帝王霸理论，或者一分一合一治一乱的循环，以及法家变化的历史观和道家退化的历史观，都希望以合理的方式来理解历史，以确立自己的核心主张。通古今之变和究天人之际密不可分，历史所确立的典范成为人们辨识终极之道的舞台。

四是政治。政治，尤其是政治价值和秩序，是中国哲学的核心关注领域。中国政治哲学包括政道和治道两方面的内容。政道是对天下或国家本质的理解，“天下者，天下之天下也”的主张反映了公天下的立场，以天下为天下人所共有，圣王是公天下的典范。治道则是统治的原则和方法，包括价值取向和秩序精神。儒家、道家和法家提出了不同的治道，儒家崇德礼、重教化，道家尚自然、主无为，法家重气力、尚法术，三者之间思想和现实的互动丰富了中国政治哲学的面向。

五是名理。秩序以命名的方式表现，名让事物清晰地呈现出来，并揭示其在世界中所处的位置及相对关系。名家当然讨论名和实的关系，别同异，辨是非，形成合同异和离坚白两种不同的倾向。必须强调的是，名家的讨论并非出自纯粹的知识兴趣，或者被简单地归类于今天的逻辑学，其落脚处仍然是政治价值和秩序。儒家有基于礼乐秩序的丰富的正名理论和名教传统，墨家有与其核心主张相联系的名辩论述，道家也开展出围绕无名和有名的辩证思想。名理与物理、伦理、天理以不同方式融合在一起，构成中国哲学一幅独特的画面。

思想要点3　秩序形上学

中国哲学有自己的形上学形态，结合上述关于中国哲学特质的叙述，这种形上学可以称之为秩序形上学。秩序形上学的基本特征是，通过追问秩序之本，由有形而进至无形的领域。儒家和道家都有自己的秩序形上学，比较起来，法家只有秩序学说，缺少秩序形上学的内容。

道和德是秩序形上学的核心范畴。道既是价值，又是秩序，是价值和秩序的总称。儒家之道“兼体用，该费隐”，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既是天理，又是人伦。人间秩序在此获得了超越而神圣的意义，冯友兰称之为极高明而道中庸。道家之道无形无名，为万物之宗。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以无为特征的道成为有之世界的根据，无形无名才能成就有形有名，奠定道家自然秩序的基础。

秩序形上学的展开围绕着天道和心性两个维度，并在它们的贯通中得以实现。天道是宇宙的法则，心性是生命的法则，这两个法则归根到底是一个法则。德则是天道和心性之间的纽带。性是人所得于天道者，或者说天道之在人者，在这个意义上，性就是德。心是性之所存、所蕴，以其虚灵明觉、以其思之能力自觉此性此德。儒家讲人性善、道家讲人性素朴，儒家讲正心、道家讲虚心，不同的心性论呼应着不同的天道观，也对应着不同的秩序理想。

秩序形上学为规范事物的秩序而不是事物提供根据，关心的是事物应该如何，即事物应该是合秩序的事物，宇宙应该是合秩序的宇宙，人应该是合秩序的人，历史和政治也应该是合秩序的历史和政治。秩序形上学关注构成秩序的核心要素，如事物的位置、关系、命名以及背后的价值等。所以如关系之理等就成为秩序形上学的重要内容。儒家的理一分殊就是关系之理，道家的道法自然也是关系之理。不同的关系之理决定了如何理解万物的多样性和差异性，也决定了不同哲学体系中“一”的不同意义。譬如，儒家的“一”是有明确规定性的理，道家的“一”则是无形无名的道。有此不同，事物之间的关系也就不同，所确立的秩序也就不同。

课堂讨论

问题1　中国哲学具有哪些特质？

问题2　中国哲学包含哪些主要的论域？

问题3　中国哲学具有怎样的形上学形态？这一形上学形态具有怎样的特点？